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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阿母好好睡吧!

时间:2020-05-28 编辑:

让阿母好好睡吧!

文/张辉诚(学思达创办人)

再会啰,我的心肝阿母

阿母,出院了,要返来去啰。虽然我阿母顶受着许多老人家常见的慢性病,糖尿病、高血压这些有的没的病,但是她相对勇健,平日依然可以自理生活,经常一个人搭公车在台北四处玩,从未住过院,也未曾开过刀。这次住院,还是她人生头一回开刀。

我阿母长期服用糖尿病和高血压药剂,前后约二十年,肾功能随着年纪增长逐渐退化、衰弱,前两年已经濒临洗肾边缘。医生建议开始洗肾,幸好在我大姊同住陪伴的悉心照料之下,我阿母肾功能不降反升,又重回安全值之上,肾脏科医师不再建议洗肾,反倒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我阿母一听不用洗肾,喜出望外,开心得不得了,我见她开心,自然也就开心得不得了。

让阿母好好睡吧!


▲张辉诚的母亲在临终之前,仍挂念着儿子,让他陪在身边。(图/天下杂誌提供,请勿随意翻拍,以免侵权,下同。)

我阿母不想洗肾,起因先父也是到了八十岁上下开始洗肾,洗了几年便故去了。我阿母直觉认为,洗肾等于死亡,她告诉我说:「我就没咧憨,洗腰子洗乎死喔。」我阿母不想洗肾,现在又可以不用洗,当然两全其美。

我阿母又开开心心到处玩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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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过丈夫的经历,张辉诚的母亲不肯洗肾。

之所以说我阿母开心,是因为她的人生约略可以分成三阶段:结婚前、结婚后和丧偶之后。这三个阶段,前两阶段大抵是苦多于乐,但第三阶段却是乐多于苦,而且乐多很多、很多、很多。

我阿母心智年龄大约六岁上下,加上个性乖张,村人常常在有意无意之间施以鄙夷的神情与言语,如果不是遇到战乱流离的老兵先父,我想我阿母这辈子应该不太可能结婚,即便结婚了也未必能幸福,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独自一人在偏乡农村中贫困而且孤独以终。

但在台湾独身一人的先父或许基于战乱流离之中试图寻找某种安定感,或者真切期待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甚至可能涌现传宗接代的渴望,最后经人介绍和我阿母结婚了。

两人结婚后,先是语言不通(先父不会讲台语,我阿母不会讲国语),加上大小冲突不断(经常吵架,起因常是我阿母个性乖张),但是先父依然胼手胝足、咬紧牙关撑持起一整个家,养活了一妻四儿女,更买了一栋两层楼的楼房,搬离了葱子寮寄住外公家的三合院小侧房,让原本被葱子寮人瞧不起的我阿母,顿时成为村人羡慕的对象:「阿叶仔嫁给外省仔尪,有够好命。」

然后先父更在有生之年竭尽全力保护我阿母、爱我阿母一辈子,对她不离不弃,最后临终前,只对我交代一事:「你的母亲再不懂事,终究是你的母亲,你必得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我阿母即便再不懂事,但她也清楚知道,这个世间上对她最好的人只有她外省仔尪,所以她对我说过好几次:「以后我若是死啰,要叫你爸来接我,有听到无?」

先父过世之后,我谨遵遗命,竭尽心力照顾我阿母,同样在台北买了一间房子,让我阿母永远搬离乡下,然后每逢假日便带着我阿母到处吃喝玩乐,一玩玩了十二年。直到我结婚,我的儿子张小噜出生,我阿母又有了媳妇和孙子一起陪她到处玩乐,一玩又再玩了八年,几乎台北走透透,台湾各地四处玩,也玩到国外,吃遍山珍海味、游遍了名胜古蹟。

有一回,舅舅的女儿结婚,葱子寮人群起北上参加婚宴,看到我阿母的神色爽朗,又听到她每个礼拜到处玩,无不投以羡慕神情。────我阿母自然不晓得这些人前人后的今昔冷暖,她只是真心地分享她的快乐和喜悦,村人也同样发自真心羡慕她,但我作为她的儿子,内心有说不出的得意和爽快(即使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心态并不好,但我阿母再也不会让人瞧不起,我是打从心底骄傲)。

但是好景不常,我阿母肾功能又开始逐渐下滑了,先是她的脚开始积水,肿得连穿鞋子都穿不太下,也就严重影响了她的日常生活,她再也不能如往常一样,每天数趟出门去坐公车玩。────但我阿母还是执意不肯开刀。

我跟医生说,如果我阿母不想开刀,就不开刀了。我问医生,如果不开刀,最后会怎样?医生说,最后会陷入昏迷,一昏迷,就必须紧急送急诊、立即开刀、马上洗肾。医生尊重我阿母的意见,最后只加开了一颗利尿剂,没想到我阿母吃了利尿剂,小腿积水居然顺利排出。我阿母很开心,每天又独自去搭公车玩,还有几次跑来学校找我。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阿母的脚又开始积水了,晚上平躺睡觉时都喘得难以入眠,手也偶尔抽筋抖动。医生说,X光看来肺部已经积水了,最好开始洗肾。我阿母因为这回让她实在太不舒服,愁眉苦脸,终于软化,说她要洗肾。

四月十八日在万芳医院开刀,顺利在右肩胛骨处置放了人工血管。十九日开始尝试短时间洗(血液透析)一次,二十日、二十一日又各洗了一回。我阿母血液透析之后,滤除掉体内毒素和积水,她整个人变得清爽许多,精神相当好、胃口也好(又吃了她平常最爱吃的鸡腿),她的可爱笑容又重新出现了,我们都很开心。大哥、大姊和我轮流到医院照料她,也轮流夜间睡医院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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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儿子与女儿的细心爱护下,她的晚年过得相当愉快,让大家非常羡慕。

四月二十一日我带妻和张小噜去医院看我阿母,大姊正带她到地下室剪头髮,剪完后,整个人精神更加焕发。我们全家进到一楼的星巴克喝饮料,说说笑笑。我请张小噜牵一下阿嬷的手、亲一下阿嬷,张小噜说好,走过去静静握着阿嬷的手,然后再亲吻了阿嬷的额头。我阿母很开心。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日)早上十点,我到医院和大姊换班,好让她回家睡觉休息。正巧九楼病房整层楼施工打蜡,我姊已经带我阿母在一楼大厅闲坐着,周日门诊大厅空蕩蕩,没什幺人。

我姊正在跟我阿母说话:「阿母,你足偏心,看到我哥或是阿诚,你就笑瞇瞇,若看到我,就面臭臭!」

我阿母正想反驳,我正好从后面抱住她,亲一下她的额头,我阿母笑得好开心。

姊说:「你看,我说的有影无!」我阿母笑得更开心了,紧紧拉住我的手。

大姊回去后,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阿母到大厅旁的星巴克,点了一杯大奶茶、一块巧克力蛋糕,我阿母又加点了一块鬆饼。我阿母喝了几口茶,慢慢吃着我帮她切好一小块一小块的鬆饼。我们轻鬆并坐着,我一边整理前天和昨天张小噜来看我阿母的照片,他牵着我阿母的手、亲吻我阿母的额头,然后记录成文字,转贴在脸书上。

到了下午两点多,我阿母说她想回病房睡觉。我便推她回病房,她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我隔着帘子在她的脚前通道上看唐内拉‧梅多斯(DonellaH.Meadows)的《系统思考》。我阿母起来上厕所,我扶她去厕所尿尿,帮她拉下裤子、穿上裤子,她又回床上睡觉。睡觉前问我说,她什幺时候可以回家?她想要回家。我说应该是明天或后天。她听了很开心,就上床继续睡觉。

没想到过了一分钟,她又下床,拨开帘子,说她要尿尿,我说你不是才刚尿过吗?她没回答。我又扶她上厕所,拉下裤子、穿上裤子。再次上床前,我阿母突然很平和地对我说:「阿诚,你也来睏中昼,好否?」

若是以前,我可能会说不要,跟她说我要看书,但是我想了一下,就说好。我躺在我阿母旁边的摺叠床休息,我阿母临睡前,我特地把早上脸书上张贴张小噜握着她手的照片给她看,她看了之后,开心地笑起来,我又往下滑另一张张小噜亲她额头的照片,她看了,又笑了一次,然后她就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我在睡眼朦胧恍惚当中听到一声、两声音量略大的打呼声,我想阿母睡得这样沉啊,但一下子打呼声就完全停止了,我躺在小床上觉得怪怪的,便起来看看我阿母,我轻拍一拍她,但我阿母没有反应,我赶紧按了床头紧急按钮,护士透过广播问:「有什幺事吗?」我不知道该怎幺回答,没有答应,只是一直按钮,一边又轻拍我阿母,叫着阿母。

护士赶来,我说我阿母好像怪怪的?护士一看我阿母,马上大喊,扭头冲回护理站,接着几位医生、护士推进各种仪器一拥而至,压胸的压胸、插针的插针、量血压的量血压、準备器材的準备器材。我问怎幺了?护士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她儿子。

我们现在正在抢救,请你走到一边。医生忽然转头问我:「请问家属,要不要进一步抢救?如果要,要开始电击,还有打针。但是阿嬷会很辛苦,也许可以再撑一两天,或几个小时。」

我赶紧打电话给大哥,我跟大哥说明情况,最后我说:「不要了,不要了,医生不要了。让我阿母好好睡觉,不要吵醒她了、请你们不要吵醒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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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母亲安详的离世,张辉诚和家人讨论过后,决定放弃急救。

医生要我签「放弃急救声明书」,我抖着手,一边签字,一边流泪。

医生和护士开始撤离,医生说:「阿姨现在还有一点心跳,但是已经无法供应全身养分,如果有家人要见最后一面,可以请他们现在赶过来。」

我问医生:「为什幺会这样?」

医生说:「有很多可能原因,老人家心脏不好,开刀风险都很大,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人工血管手术。」

我抱着阿母,像以前我拥抱她一样,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右脸颊和左脸颊,告诉她:「阿母,我足爱你,你好好走,免烦恼,我爸会去接你。」

然后我的脸靠近她的嘴巴,让她亲我一下。我再紧紧握着她的手,打电话通知我哥、我姊、妻和张小噜,等到大家逐一到来,亲人们一个个凑近我阿母的耳畔,和我阿母说话,告诉阿母好好地走,无须挂念。

我让张小噜再亲一次阿嬷的额头,跟阿嬷说:「阿嬷好好走,记得往有光的地方走。」

我阿母的心跳就停止了。

谢谢阿母。


我阿母是这样体贴。────到了人生最后一刻,她都希望是我陪伴在她身边,因为她最喜欢和我在一起,她感觉好安心,因为我们一起玩了整整二十年,一起去过无数多个好玩的地方、吃过无数好吃的东西、看过无数好看的表演,一起笑、一起开心,她最爱她的小儿子,她临走前还特地叫我从帘子外进来陪她一起睡,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会有遗憾吧!即使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

谢谢阿母这样体贴,也许她也知道接下来的频繁洗肾,全家会一直受苦。她可以在自理又开心的情况下沉沉入睡,离开人间,不让儿女操烦、受累,尤其在她入睡前,她看着我、看着金孙亲她的照片,她开心地闭上眼睛。

最后我贴近阿母的耳畔,对她说:「阿母,我已经跟我爸讲,我爸会去接妳,他会好好照顾妳,妳不用紧张。」又说:「阿母,请妳也跟我爸讲:『阿诚有听他的话,二十多年来,有好好照顾阿母,还有,阿诚也很思念他。』」

阿母,出院了,可以返去我阿爸的身边啰。


再会啰,阿母;再会啰,我的心肝阿母。

这世人,我是妳的心肝儿子;后世人,我也要再当妳的心肝儿子。

*本文摘录自《我的母亲 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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